
章5.
麻醉剂还没完全发挥作用,皙瑛用仅剩的一丝力气撑开眼皮打量周围的情况。机舱前部近四分之一的地方被划作贵宾舱,参观太空署研究中心的空间站模型时,皙瑛曾经见过类似结构,但绝没有如此奢华宽敞。十五座的空间被腾出来安放休息用的床,配上靠近窗户的上世纪英式风格的小吧台和公事桌,连最不受待见的自己所坐的沙发,也是用昂贵皮革制成,扶手还镶嵌着汉白玉石。如果不是崛内关掉壁挂传声器里传来的音乐,让大家能隐约听到发动机的震动声和走道传来的脚步声,根本看不出这地方是几万英尺高空。
将视线缓缓移到机舱另一头,柔软床垫上卧着的,正是同样昏昏沉沉的铃木由里。如果要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皙瑛还保留了相当清醒的意识,对听到的声音以及看到的状况都很明了,只是没办法作出反应。可由里好像连思维都很混乱,他无法控制地抽搐着,两只手臂扭曲在一起,无力挣扎。如果金皙瑛可以走近一些,他会发现由里的手指和手腕关节已经开始肿大,皮下淤积了一块又一块无法流动的血液,这使得那双曾经想要掐死皙瑛的大手像是泡在水里很久的开始腐烂的木头。他的部下站在他身边,焦虑不安。由里根本看不见周围任何东西,也听不见近在咫尺的崛内和今濑说话。他们只能暂时用床单绑住由里的身体,免得他不小心伤害了自己。
……真的很像中毒。皙瑛同情地想,但这和自己一点关系也没有。
他失去意识前最后看到的是崛内凶狠的脸。
他摔倒了。
无人的丛林里,到处都是监视的眼睛。树木在眼前扭曲出恐怖的怪相。无论逃到哪里,轻柔的灰烟都像裹尸布一样纠缠住他的身体。那些洞窟深壁上刻着诡异图案,一切都在向他昭示死亡的信息。
他回到神洲岛了吗?
噩梦为什么还没有结束?!
那些追逐自己的人究竟想要得到什么?!
突然,可怕的疼痛像火烧一样,以巨大的力量穿透了他的腹部。他低下头,鲜血犹如决堤的洪水喷涌出皮肤,他的整个下半身都不见了!戴着珠冠的死神,用冷冽的笑容盯着他,蛇一样的白手里紧紧拽着一个灵魂。
那是谁?!
我的同伴在哪儿?!
……还给我!都还给我!!
由里惊叫着睁开眼。
森林、灰烟、死神都不见了。头顶悬挂的是巨大的白色纱幔。
“……死了吗?我……”他向俯身下来的今濑喊道,声音即单薄又微弱。
这个坚强的男子几乎要将眼泪滴落在他脸上。
他听见今濑哭着回答:你活着啊!老板,你还活着!
整整两周,他都在吃流食。虽然每天都要昏睡上几个小时,并且常常噩梦连连,由里身体还是恢复得很好。这让之前惶恐不安的医生感到又惊又喜,他们原以为自己在铃木由里死后会一起被杀掉当作陪葬。医生们写了一份足足有60页的病因分析,递交给铃木家族的人。分析中指出由里不是简单中毒,而是被奇特的霉菌感染了。那些生命力异常顽强的霉菌经由针孔注射进血管,然后像毒素一样,在由里全身迅速蔓延开来。
“可以肯定,注射是在雅库茨克发生的,这种霉菌的作用时间不到3秒。”
一个月来,今濑、崛内和其他人不停歇地追查这件事情,甚至不惜威胁UNEP和俄罗斯能源部的官员,还是毫无结果。本以为没有希望得到解毒药剂就会死掉的老大,竟然第二次奇迹般地复活了。
“眼下是可以毫无顾忌地惩罚敌人的时刻!一旦得知谁是幕后黑手,我们绝不放过他!”
崛内双眼露出怒光。
由里有一句没一句地听着部下的报告。
第二次复活,这对一个人类来说真是不平常。自己本该庆幸,却丝毫没有激动和欣喜。是每晚每晚的噩梦搅乱了他的心情,还是被困在这种奢华病房里让他厌烦了?
……都不是。
因为失去了某些东西,某些非常重要却已经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
这样活着,难道不奇怪么?
可是,为什么……还活着?
由里木然地想着这些问题。
今濑和崛内走后,他独自一人来到撒满人造月光的院子,从头顶倾泻而下的清辉,让他感到害怕。他想起每晚出现在梦里的不同的人脸,他们都消失在丛林的真实月光中。一个个俊美的少年,带着让他恐惧的表情,被砍下头颅。他并不害怕杀人时候的鲜血,但那种表情,那种可以称作没有表情的表情,让杀人如麻的自己都感到惊骇。
好像……就好像死了的人还在不断被杀戮一样!
就好像死了的自己又不断复活一样!
恐惧像蛇一样重新缠住了他,由里本能地跑回屋子里,砸开壁画背后的盖板。
熟悉的少年和少女的脸,清清楚楚地印在泛黄相纸上。
T.B.C


